提要:王阳明的“知行合一”学说,是其心学理论的总结,更是其生命体验的提炼,特别是在贵州龙场这一地理空间中的思考。阳明之学既是身心性命之学,又有着深厚的知识积淀,只有从这样的角度,才能理解何为“知行合一”,才能知道如何在读书和生活中去实践“知行合一”。

王阳明雕像。
中华民族向来以重视读书而著称。古圣先贤,无不通过读书洗练自己的心灵和精神。明清之际不少人批评阳明学派“束书不读”,然而这并非历史的全部真相,至少对王阳明而言,“束书不读”绝非事实。相反,王阳明提出的“知行合一”学说,就来自读书生活中的经验及其反思。500年来,特别是近现代,讨论“知行合一”者不知凡几,而从读书的角度去探看这一命题,又别有一种趣味。

贵阳市修文县的“心学圣地”中国阳明文化园-王阳明纪念馆。张加林 摄
一
在“龙场悟道”之前,王阳明心中一直纠结于如何成就自己的圣贤人格,其中最重要的方法之一就是读书。据黄绾《阳明先生行状》记载,29岁时,王阳明白天在刑部操劳,晚间在家中仍读书至半夜。父亲担心王阳明过劳,就禁止家人在书房中放灯。然而,每天等到父亲睡去之后,王阳明又偷偷起来,点灯苦读,直至夜半时分,时日既久,由此患上了呕血之疾。
可见,王阳明早年读书极其勤奋,也极专注、极投入乃至狂热,这是其性格使然。钱穆在《阳明学述要》一书中就评价王阳明说:“他有热烈的追求,有强固的抵抗,他从恳切的慕恋里,转换到冷静的洗伐,又从冷静的洗伐里,转换到恳切的慕恋。他狂放地奔逐,他澈悟地舍弃。他既沉溺,又洒脱。”王阳明若干诗歌都描绘过其读书时的情景,不妨看其《杂诗三首》的第三首。这首五言古诗,写在王阳明被贬谪到贵州龙场的路上。
这首诗描绘的场景大约是这样:窗前灯烛摇曳,王阳明伏案把玩《周易》,读到会心之时,连忙合上书本,就在房间里手舞足蹈。等安静下来,又向着桌子上的《周易》一书倒身下拜,心中默念“圣训垂明明”。然后,整饬衣衫,重新端坐,心游神驰于冲漠无极之中。直到夜分入睡时,王阳明才发现,窗外原来早已是风雨交加。
从这首诗中,不难想象王阳明读书时是何等的专注和痴迷。我们都熟知,21岁那年,为了实践朱熹的“格物致知”,王阳明曾经对着父亲官署中的一片翠竹夜以继日地猛思怒想,直到第7日,终于支撑不住而病倒。事实上,与之类似的,还有一个重要的思想事件,就是明弘治十一年,王阳明在其27岁时实践宋儒朱熹的“读书法”。朱熹的门人后学编辑的《朱子读书法》,是影响后世极为深远的一部典籍。而王阳明接触朱熹的“读书法”,则是从朱熹《上光宗疏》中所发现,为“居敬持志,为读书之本;循序致精,为读书之法”18个字。王阳明看到朱熹的“读书法”,大悔当初务博无序,于是又重订读书计划,结果虽然略有改善,却最终仍归失败,还旧疾复发。
总之,到龙场之前,王阳明长期试图从书本中找到一种知识,以指导自己优入于圣贤之域。可是,这种知识似乎并不存在。同时,从12岁立志学为圣贤到37岁“龙场悟道”,王阳明还泛览深潜于佛道典籍以及兵书战策,特别是佛道典籍,玄妙、深邃、高蹈的思想也曾令其意醉神迷,然而最终也没能解放王阳明的心灵,给予其行动以力量。读书自是读书,知识自是知识,行动自是行动,理想自是理想,总之,它们无法打叠到一起。
朱熹论述“知”与“行”关系时,强调“知先行后”,归结起来就是“格物致知”,所以王阳明就去格竹;“物”中最重要的是圣贤之言,所以王阳明又去读书。只是,由读书而带来的只是若干外部经验,与内在的心性实在判为两物。知识与心灵的割裂感,长时间内使王阳明陷入极度焦虑之中。
不过,一个契机其实已经到来,就是王阳明因为谏君不遂入狱并到贵州龙场来。从贬谪路上的《杂诗三首》中风雨之夜读《易》的情形,可以隐约看到,王阳明读书的状态正在发生着悄然而重要的变化。王阳明的早年在浙江和北京形成的知识世界,要到贵州的实际生活中被打破和获取新生。

贵阳阳明祠古建筑。宁坚 摄
二
“知行合一”这一理论,是王阳明在贵阳文明书院提出的,它在王阳明的思想体系中是最早成熟的观念,也一直延续到其晚年。因此,梁启超《王阳明知行合一之教》将“知行合一”作为王阳明的“讲学宗旨”,并不奇怪。“龙场悟道”显然是“知行合一”的学术发生场。在龙场,王阳明面对生命的困顿,发现书本上并无“圣人处此,更有何道”的回答,于是,就从外部读书求知转向对内在良知的求解。晚年,王阳明曾回忆说,在龙场已然是悟到“良知”二字,只是说它不出。
那么良知与读书所得的知识有何区别?王阳明非常明确地讲过“良知之外,别无知识”,当然,这绝不是说要否定知识和读书。相反,王阳明要为读书和知识寻求一个原始动力。王阳明这样描述良知与知识的关系说:“良知不因见闻而有,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。”“见闻”就是指与良知相对的经验性知识。良知是主脑,知识是工具;良知是活的,知识是死的。知识必须良知去发动和指导而非私欲;反之,良知要扩致,也必须依赖各种知识,读书并非无用。
良知内在于人的生命,或者说它是生命真我的另一种表述。它是生生不已又具有中正之义的最原始的冲动,自然地要去发用和流行。良知当其未发用时,寂而不动,如同花苞,将其艳丽蕴含于中。然而,良知总要不断地伸展花瓣,并最终绽放得绚烂多姿。这样来看,良知与行动都是内在于人的生命的,两者一体不二。王阳明用“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功夫;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”来进行总结。良知不是指后天习得的经验知识,而是指先天固有的良知,在诸多“知行合一”的精彩论述中,张新民《从天人合一到致良知》一书特别强调了“天人不二”是“知行合一”的基础,即理解“知行合一”必须肯定良知的先天明觉。
既然良知自然发用为行动,那么,王阳明的纠结又在何处呢?这是因为,良知与行动会被私欲所打断。在王阳明看来,好色、好名、好利,包括一切闲杂思虑都是私欲。好色、好名、好利是病根,比如疟疾,平时隐藏不见,一旦环境适宜,就会致病,就是知行断裂。《传习录》开首部分记载,弟子徐爱之问:“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、兄当弟者,却不能孝、不能弟”。就是知与行被打成了两截的典型案例。可见,外在知识灌输,由于没有触发良知,事实上起不到任何促进道德行为的作用。相反,还会形成口上说一套、事实上做一套的“假道学”。放到王阳明自己身上,那就是他试图寻找到一种源源无穷的力量,来支持自己去谏君不惧,入狱不悔,身处蛮荒、日有九死而从容,举世昏昏我独醒,虽千万人吾往矣而智勇不衰。
这种原始道德力量的发现,就是扩致良知,良知的扩致,却又绝不能只停留于意识的限域,而要去实践,因为“行是知之成”。不去实践,良知就如同烛光,时而可能摇灭,只有在事上磨,尽去私欲,才能立定脚跟。良知如日之升,会照彻我们的心灵,避免盲人骑瞎马的“冥行妄作”。龙场实际上给了王阳明一个崭新的世界,让他看到和体验到许多与书本上不同的实际生活,从这个角度说,“知行合一”本质上不是一种哲学说教,而是每一个鲜活个体的具体实践,包括王阳明自己的生命体验。因此,“知行合一”只能用生命去诠释,不能离开其具体的生活。

三
“龙场悟道”之后,王阳明面对的最大问题,就是读书人相比一般人而言,除了私欲,还多一层禁锢,就是外部知识形成的偏见。当良知不得发用时,知识就如同灰尘,积累起来,只会不断昏蔽人的心智。王阳明从龙场到贵阳,发现身为“士夫”的读书人反而不如龙场的愚夫愚妇更能接受其“知行合一”之说,这令其惊诧和深思。后来,王阳明在《拔本塞源论》中陈说:“记诵之广,适以长其敖也;知识之多,适以行其恶也;闻见之博,适以肆其辨也;辞章之富,适以饰其伪也。”这段话从4个角度将“知识主义”批了一个痛快,甚至王阳明还肯定秦始皇焚书,认为可与孔子删述六经并举。
当然,王阳明并不是反对读书,这些偏激之语是要告诫世人要学会真正的读书。其实,朱熹也很注意这个问题。比如,《朱子读书法》前两句就不讲如何读书,却说“读书乃学者第二事”“读书已是第二义”。王阳明的苦心,就是指示我们读书之前,要先触发良知,教我们在读书中去发挥自己的主体性,不要成为知识的奴隶。
王阳明努力地将读书与行动结合起来。比如,王阳明倡导游学。因此,我们会看到王阳明与门人弟子的读书生活,每每都是登山临水,吟风弄月,甚至载酒、泛舟、歌声彻谷。这种读书方式,在朱熹的身上也能看到,只是王阳明及其学派更为具体和生动。这就是将“知”与“行”打通的读书,使知识获取变成一种自然而非机械的过程。因为,良知就是天理自然,它绝不是外铄的、强塞的、硬接的,只有内在愉悦可以将外部知识内化。也就是说,猎取知识的方式应该合乎人的性情,而不是相反。王阳明在手订《教约》一文中,特别指出这个问题,不仅将歌诗、习礼作为重要内容,还指出若是学生能力只够每天接受二百字,那就每天只教一百字,让学生学有余力,感受“自得之美”。增加字数,可能有一时之效,长久来看,却破坏了学生读书的那种愉悦,压抑了良知的自然流行,本来鲜活的心灵将变得疲惫、厌倦、麻木。
其次,就是事上磨。事上磨,就是将“知”与“行”打通。这里的行也绝不是“冥行妄作”,正如陈来《有无之境:王阳明哲学的精神》总结的,是“实实在在地做一件事”。所以,王阳明多次强调其学问是从“百死千难”中得来,告诫门人弟子不要将良知作为光景玩弄。王阳明读《易》就是“事上磨”的写照。狱中《读易》是王阳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书本知识与现实生活贯通。诗中运用了不少卦爻,比如将谏君与《蒙》卦关联:明武宗当时才15岁,因为良知蒙昧,被佞阉所诱,成为一位荒唐的君主。而王阳明为之解蒙却选择了一个为时已晚的时机,结果招致灾殃。总体上,狱中《读易》诗呈现的是一种消极隐退、躬耕陇亩的心态,得失、成败、福祸之心仍有残留。而在《玩易窝记》中,王阳明却坦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,为了坚守君子之道,甘心为囚奴、忘幽禁,有不知老之将至之乐。可以说,《周易》一书,是王阳明用生命在读,直到龙场真正触发良知,解脱了生死患难之缚,才透彻理解了《周易》的真义。
再者,王阳明只抓书中精髓,将更多的精力放到生活体验中。比如,王阳明教授门人弟子,初见之时,必以《大学》和《中庸》的首章为教,让门人弟子自己去体会和领悟。直到出征思、田前,王阳明可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,在门人弟子再次请求下,终于将《大学问》落笔成文,然而正文也才不到三千字,这是王阳明唯一的学术专论。王阳明在龙场所写的《五经臆说》,即其读《五经》的心得,也被他自己烧毁,门人弟子于灰烬之中略得残篇,现在收录于其全集之中。
最后,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,就是王阳明的“知行合一”学说,是其心学理论的总结,更是其生命体验的提炼,特别是在贵州龙场这一地理空间中的思考。阳明之学既是身心性命之学,又有着深厚的知识积淀,只有从这样的角度,才能理解何为“知行合一”,才能知道如何在读书和生活中去实践“知行合一”。
作者:贵州大学中国文化书院(阳明文化研究院)王胜军
来源:《当代贵州》2026年第19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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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发:中国文化书院(阳明文化研究院)中华传统文化与贵州地域文化研究中心 办公室